滴水藏海

自鼻子不舒服干扰已经近一个月,案头的论文洇做混沌一片。恰在倦眼迷离之时,心头浮现了刘长乐先生追忆星云大师的文章《一个人的心量能有多大》。“心量”二字如晨钟破雾,索性搁笔临窗,泡上一壶淡茶,捧起书卷细细阅读。

不知不觉睡去,又不知不觉起来。梦中,瞥见房檐一角,冰棱悄然消融。恍惚见得自己原是昆仑山上雪水一滴。冰川初解之时,就注定东行,穿过岩壑万千,携沙裹泥却不改澄明。

忽而明悟:父母予我骨血如江河开闸,师长引路似暗渠导流,此生种种相逢皆属溪涧交汇。既知缘起性空,何须执着漩涡深浅?但效流水不争先,滋养草木即是功程。

实验室中,喧嚣声耳畔反复回响,以往已然躁动不安,多种声音已然混响,乃做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”之无奈计,如今却忽然发笑:科研,到底成果该属于谁呢?论文中,每个公式都是文明长河里的粼粼波光。就像此刻电脑中不断更新的数据,何尝不是牛顿苹果树飘落的年轮?真正的学者当如钱塘潮信,进退皆循天时,激荡只为托起千帆。

狂风裹挟砂砾敲窗,电子钟显示17:15。砂砾,亦与水滴有似然之处,想起鉴真东渡的船队,六次折戟竟炼成鲸波之上的航标。仍记得“干惊天动地事,做隐姓埋名人”之教诲,无非不是凝练为”做”字真诀,不在焚膏继晷,而在如雨水渗透岩层,将每道裂痕化作通向地心的幽径。鼠标滑过”submit”键时,忽然懂得:真正的学术传承,是让每个数据都成为后人登高的垫脚石。所以,科研动力,不在人过留名,而在助人为善。

缘散缘聚,私我者有之,恨我者有之。到底有多少悲欢离合是持续此生还是沧海一粟?正如彻底告别生吾之故乡,自此诀别,再不相见,故人依旧,但报答故乡之心灯,早已随纷纷扰扰而幻灭。元配离去,原是化作春霖,待我融入茫茫大海,自会重逢于盈盈水珠。电脑弹出科研协作请求之时,忽然听见她当年在身旁哼的小调——原来思念可以这般轻盈,不必沉溺,只需将温暖续作他人檐角叮咚。

合上笔记本电脑那刻,窗外桃花正抖落最后一瓣粉色。想起终南山千年仙气,紫禁城东来之笔,方知真正的生命,而在将每滴智慧活成大海的信使——既润泽此刻的苔痕,又奔赴永恒的咸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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