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生愿景全无成,死后鬼魂继续争,
——王蒙
人事完蛋鬼接应,全靠柳泉蒲松龄。
天下第一好事还是读书。可是一旦陷入到了“唯书”论,可能好事也变成了悲剧。中国传统的“诗书继世长”也就是这样的。
淮阳叶生者,失其名字。文章词赋,冠绝当时,而所如不偶,困于名场。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,见其文,奇之。召与语,大悦。使即官署,受灯火,时赐钱谷恤其家。
一个人无名,通常会归到“无名之辈”,这和成功人士形成鲜明对照。可是,主动选择隐姓埋名和万千无名之士是不同的。长征期间,多少战士倒在作战中,他们也是英雄。所以,是主动选择无名,还是被动无名,其实有本质差别。但无论如何,“有名无实”是坚决做不得的。
在当时的社会中,文章名声再高,没有进入官僚体系就是白搭。这就让我想到,社会上有多少有才之士,因为没有机会最终埋没?这是历史的常态,也是残酷的现实。此时,有一个担任淮阳县令的丁乘鹤老爷看到他写的文章,特别开心,直接就给他钱让他继续考。
值科试,公游扬于学使,遂领冠军。公期望綦切。闱后,索文读之,击节称叹。不意时数限人,文章憎命,榜既放,依然铩羽。生嗒丧而归,愧负知己,形销骨立,痴若木偶。公闻,召之来而慰之。生零涕不已。公怜之,相期考满入都,携与俱北。生甚感佩。辞而归,杜门不出。
有了后台撑腰和到处宣传,叶公子拿到了科试第一名。从这里看出来,如果有人愿意帮你一把,就相当于做了一个电梯上升。所以社会的情况还是人。
可是时也命也运也,在秋闱考试提交的卷子虽然很好,但是造化弄人,发榜时还是铩羽而归。这就引发了一个问题:表面上看,你很优秀,但是碰到了命运问题。但除了运气、机会、偶然性、或然性等外在因素,内在原因呢?
在《历史转折中的邓小平》中,有这么一幕,田源在高考时写了一篇《我想当个小司马迁》。文字不错,但是观点问题太鲜明,公然反对当时还没有做出定论的“文革”。有些评分老师还抱着“以阶级斗争为纲”的精神,所以认为阶级立场和思想观念,违背当时的党的十一大精神。
对于多数平庸、讲究条条、框框、套套的考官和一般官吏来说,这种内容是涉嫌犯众立异单挑的灾难和种种伤众非凡因素,所以只能否定。可以说,平庸的复合条件框套的文字,与一般较好的文字是可以识别的,可以接受的。这也就造就了那个年代,平庸、八股、假空套文风官风。
苏东坡在给他的儿子写《洗儿戏作》的时候就说了:惟愿孩儿愚且鲁,无灾无难到公卿。
也包括了“堪恨文星谁相识,含辛茹苦阙前程”也是必然了。
杜甫也曾经在给李白的《天末怀李白》中说“文章憎命达,魑魅喜人过。”
无何,寝疾。公遗问不绝,而服药百裹,殊罔所效。公适以忤上官免,将解任去。函致生,其略云:“仆东归有日,所以迟迟者,待足下耳。足下朝至,则仆夕发矣。”传之卧榻。生持书啜泣,寄语来使:“疾革难遽瘥,请先发。”使人返白,公不忍去,徐待之。逾数日,门者忽通叶生至。公喜,逆而问之。生曰:“以犬马病,劳夫子久待,万虑不宁。今幸可从杖履。”公乃束装戒旦。
从当时丁县令爱惜这个人才的时候,就注定二人是同一个性格。富有文学激情的人,容易拙于官场应对。可以说,在官场中不懂规矩就是容易有不好的下场。而有头脑、有见解、有个性的人,往往就触犯了大忌。忠诚是第一要务。
抵里,命子师事生,夙夜与俱。公子名再昌,时年十六,尚不能文。然绝惠,凡文艺三两过,辄无遗忘。居之期岁,便能落笔成文。益之公力,遂入邑庠。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,悉录授读。闱中七题,并无脱漏,中亚魁。公一日谓生曰:“君出馀绪,遂使孺子成名。然黄钟长弃,奈何?”生曰:“是殆有命。借福泽为文章吐气,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,非战之罪也,愿亦足矣。且士得一人知己,可无憾,何必抛却白纻,乃谓之利市哉?”公以其久客,恐误岁试,劝令归省。生惨然不乐。公不忍强,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。公子又捷南宫,授部中主政。携生赴监,与共晨夕。逾岁,生入北闱,竟领乡荐。会公子差南河典务,因谓生曰:“此去离贵乡不远。先生奋迹云霄,锦还为快。”生亦喜。择吉就道,抵淮阳界,命仆马送生归。
多次考试的人,虽然没有什么大成就,但是摸索出了应试的规律和门道。编写教科书的人同样如此。作为老师,叶公子是优秀的,但是自己屡试不中。所以再一次印证了:创造性洋溢丰盛的,往往在封建官僚体制内是不受待见的,甚至门槛都摸不到。锋芒外露,定会遭殃。
王蒙先生说:文章硬,不如运道和庸常随俗见硬。
叶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居然能够成为了进士,被任命为部中主事,投桃报李,这个学生花高价,把他送到了京城国子监读书,一年后参加顺天府乡试,终于中了举人,并且衣锦还乡。
归见门户萧条,意甚悲恻。逡巡至庭中,妻携簸具以出,见生,掷具骇走。生凄然曰:“我今贵矣。三四年不觌,何遂顿不相识?”妻遥谓曰:“君死已久,何复言贵?所以久淹君柩者,以家贫子幼耳。今阿大亦已成立,行将卜窀穸。勿作怪异吓生人。”生闻之,怃然惆怅。逡巡入室,见灵柩俨然,扑地而灭。妻惊视之,衣冠履舄如脱委焉。大恸,抱衣悲哭。子自塾中归,见结驷于门,审所自来,骇奔告母。母挥涕告诉。又细询从者,始得颠末。从者返,公子闻之,涕堕垂膺。即命驾哭诸其室,出橐营丧,葬以孝廉礼。又厚遗其子,为延师教读。言于学使,逾年游泮。
聂绀弩写过一首诗:哀莫大于心不死,名曾羞与鬼争光。
这里的叶生可以说成了“哀莫大于心不死,名已可与鬼争光”。终于“争”到了举人。
妻子远远对他说:“你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,就不要追求功名了。”
这就让我想到了一个故事:一个高校老师,生前教授职称没有评上,因此受到了相当沉重的打击,不久病逝,家属拼死相争,终于在本人火葬前夕评上了教授正职。
这到底是有意义吗?
想法
蒲松龄赶考经历四十四年,屡试不中。这种痛苦真的是很多人所难受。这种不中的痛苦可以说是对于读书人来说生死煎熬。
落第不甘,再败不甘,病倒不甘,死也不甘,有知音不甘,有接济不甘,有生徒不甘,捐了监生不甘,中了举人不甘,衣锦还乡不甘,衣锦还乡后回到自己的棺材,下葬了。这种无二的医生,只是一个倒霉蛋罢了。
有人说,性格决定命运。这个社会决定的,除了获得他人的一丝可怜之外,还获得了什么呢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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