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1100年
宋 元符三年 | 辽 寿昌六年
– 英格兰国王威廉二世意外身亡
– 亨利一世继位,颁布《自由宪章》
– 热那亚共和国建立市议会
– 西非马里廷巴克图古城始建
从今天开始,连续半年时间,我们将研究一位知识分子担任皇帝,导致整个国家灭亡的惨剧。
一代名将岳飞留下了《满江红》这么一首千古名词。其中“靖康耻,犹未雪。臣子恨,何时灭!”而这里说的靖康之耻,正是北宋的亡国之君——宋徽宗赵佶。
赵佶,在登基继位之前是端王,出身特别低,在皇室里面的地位非常边缘,母亲死的早,自己又爱玩,见到宫里面哪怕是宦官都鞠躬作揖,态度特别谦恭。自称教主道君皇帝。在他的任内,把球员高俅提拔为太尉,在江南地区搞花石纲劳民伤财,天天躲在皇宫里写字画画不理政务,和金朝搞海上之盟,拿战争当儿戏,最重要的,就是造就了“靖康之耻”。
悲剧隐患的开端
要提到为什么宋徽宗继位上台,就得提一下上一任皇帝宋哲宗。公元1100年正月,宋哲宗身体抱恙,经常上吐下泻。大臣们求见迟迟不受批准。正月初十,宋哲宗召见大臣,讨论了两个事,一个是治疗方案,一个是天下大赦。可是看到皇帝生病的样子,大臣们忧心忡忡,最后都在宫中住了下来。第二天,宋哲宗在御塌上披着被子坐着,虽然精神不错,但是还和大臣们谈笑风生。明眼人看得出来,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了。
正月十二凌晨,宋哲宗驾崩,殁年25岁。
由于宋哲宗没有子嗣,因此继任皇帝就变得至关重要。当天上午,向太后召见群臣,宣布了讣告,宰相章惇立刻接过来话茬,厉声且不客气,按照礼法,简王赵似与哲宗同母,应当继位。而向太后表示,简王年龄小,应按照长幼次序立端王赵佶继位。此时,章惇直接驳斥:端王为人轻佻,当不了皇帝。
其他大臣表示,章惇没有和列位大臣商量,应该听太后的。代表的就是曾布。他指出,章惇的意见没和我们商量过;第二,皇太后说得对,我们听太后的。
继任皇帝抉择的方法
宋朝的皇帝抉择,通常是父死子继,如果没有子嗣,那就是兄终弟及。
第一种:宰相干政。在宋朝的政治传统中,士大夫,特别是宰相,对皇家的事情有很大发言权,当时有一句话“宋朝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。比如宋真宗的继位,就是时任宰相吕端拼着得罪李太后。类似的,寇准为了保宋仁宗继位跟刘太后斗,韩琦为了保宋英宗继位跟曹太后斗,蔡确为了保宋哲宗继位和高太后斗。而选择的的方式就是选择皇帝的同母兄弟继位。
第二种:太后干政。要确定的是,皇帝的生母不是自然而然成为太后的。按照太后的逻辑,如果皇帝没有子嗣,那么法统的起点就回到了太皇这里。通常按照长幼次序,剔除不适宜当皇上的情节,比如说身体不好,密谋篡位等因素,接下来选择一位兄弟继位。
这两种没有绝对的正确或错误。因为选择皇帝,身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对祖宗礼法的理解以及各自的私心私利。谁能够成为凝聚共识的载体,谁就能赢得胜利。而具有解释权的,往往就建立在信息差上面。
为什么这场破例了?
这一场以向太后的胜利告终。而为什么章惇输了?
首先,章惇自认为占理但实际上没有理解别人的道理。这也是他性格的原因,他绝顶聪明、极度骄傲、为人尖刻、作风强硬。因此他站在自己的角度看,把自己那点道理越琢磨越有理,缺乏换位思维、琢磨他人心态的能力。
其次,他的私心没有在乎别人的利益。哲宗内阁的宰相只有章惇,可见哲宗的信任程度之高。如果章惇力挺简王成功,那么下一任皇帝的“定策之功”非章惇莫属,而且还把朱太妃这个政治盟友彻底绑定。然而,朱太妃和向太后之间本身就是无法调和的矛盾。如果按照礼法,向太后比朱太妃高一头,一旦简王登基,那么朱太妃就比向太后地位高,后宫平衡一定被打破。这个关系就像是慈安和慈禧的关系。慈安是同治皇帝的嫡母,慈禧是同治皇帝的生母,慈安比慈禧地位要高。
第三,没有主动和别人达成共识。按照当时的政治经验和大宋祖训,提防后宫和外戚干政,没有政治经验的太后成为国家最高决策者一旦垂帘听政,后果不堪设想。章惇有一种英雄情结,想要像吕端、寇准、韩琦这样的人立一世之功。然而他没有想到,后面这些人的背后是先帝的意愿和当朝宰相群体,甚至整个士大夫群体的共识。而在现在的四人宰相群体中,蔡卞、许将没有搞定,曾布更是被章惇得罪的形同水火。所以没有团结自己应该团结的人。
政治博弈时,共识很重要
政治博弈时,谁能够有共识,谁就能够占上风。如果暂时没有共识,那就抛出一个新的议题,让大家围绕这个议题形成新共识。
罗老师推荐了一本书《冲突的战略》,他把这个形成新共识的方法称作“聚焦点”,就是在很难达成共识的时候,就去想一想有没有特别“显眼”的点。不是因为我同意这个点,而是因为我猜你会选这个点,我猜你也会猜我选择这个点,那么就选择这个点,大概率,我们会达成共识。这个点就是“聚焦点”。
政治家的成熟,不是靠特立独行的率真,而是统筹大局。在宏观上,要有指引方向的信心。而在微观或者说操作层面,要保持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心态,具体而言,就是判断当前情形下公众的共识在哪儿,也就是说民心、舆论、公众情绪三者都跟住,先跟住这个共识,然后看看怎么往前引领,试图建立新的共识。
这里举两个例子,一是林肯。林肯从宏观上指出要废除奴隶制。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,首先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当前情形下,废除奴隶制的范围仅限于南北战争中反叛的几个州,那么就先从这里入手,随后采取“广交朋友”的方式,逐步引领,扩展,掌握住了共识,就可以成事。
历史从来不是按照 “谁更正确” 来推进的。很多关键时刻,真正起作用的,是谁能把分散的人心迅速聚拢起来。道理一旦停留在 “我认为”,它就只是个人立场;只有变成 “别人也能接着说下去的话”,才会转化为现实中的力量。向太后真正高明之处,是在于她迅速给出了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的说法。这个说法未必需要被验证,但它能让在场的人找到站队的理由,也为各自的选择提供解释空间。很多时候,局势并不是被说服改变的,而是在某一刻被 “共同认可” 固定下来。
我们在现实中面对分歧时,往往本能地去强化自己的正确性,希望用更严密的逻辑压过对方。但真正能推动事情向前的人,未必是最锋利的那一个,而是更能理解他人顾虑、情绪和边界的人。只讲自己的道理,很难形成行动;给别人一个也能接受的理由,事情才有可能发生变化。
高明的行动者,并不是执着于证明 “我对”,而是先判断人心大致流向,再把自己的主张嵌入其中。历史中的许多转折,看似宏大,其实往往就发生在这种微妙的共识形成之中。
三推三让的政治智慧
三推三让,是建立广泛共识的必要过程,然后才能在行动上跟进。
第一推让:向太后派人通知端王,让他当皇帝。而端王表现的特别恐慌,直接摆手拒绝并推荐申王。向太后回复申王眼睛有病,只有你可以。于是,端王在反复退让后成为了宋徽宗。这也是先认下来,但也承认自己不行。
第二次推让,坐到御座后,悄悄告诉章惇,以自己不能拿大主意的理由,请向太后垂帘听政。大臣说一个19岁的成年男子当皇帝,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道理。然而,宋徽宗直接说自己和太后已经商议好并且太后已经答应了,且目前继位诏书没有完成,可以把这个垂帘听政写进去。大臣们跑到太后那里询问,太后也是先推脱,后反复才接手。而此时宋徽宗让实际享有权威的向太后实至名归,等到权威建立之后再说。此时,在这么慌张的情况下非常坚定地请太后垂帘。这是非常明智的行动。
第三次推让,半年后把这个权威接手了。
政治共识这个东西,是随时都在点滴变化的,是随处都在微妙流动的。向太后和宋徽宗这种政治直觉很好的人,不会枯守哪个具体的道理,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盯着这条变动不居的河流,不断地判断共识、承认共识、引导共识。这就是政治家的本领:不是坚持道理,而是把某个理由变成所有人都能跟上的公共坐标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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